看好你家孩子,电子烟正在诱惑他们成瘾

2019年3月22日11时23分内容来源:南方周末

正在吸电子烟的烟民。(IC photo/图)


全文共4232字,阅读大约需要10分钟


  • 目前,电子烟既不属药品,也不属医疗器械。行业缺乏产品标准、难言质量监管、更无安全评价。从烟具到烟油,无需通过安全性和有效性的临床研究就能进入市场,质量良莠不齐。


  • 电子烟成了2019年第一个创业风口。做区块链的、自媒体的、共享经济的,所有人都想挤进这条赛道,甚至一些做电子产品的工厂、作坊也想要分一杯羹。


  • 一项本意为了替烟的发明,却在创造一种新的成瘾方式,吸引年轻人上钩,这恰恰是最让公共卫生专家担忧的,“为什么要让没有任何吸烟经历的青少年走向烟草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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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南方周末记者马肃平

责任编辑 | 何海宁

风口上的电子烟火了,以登上央视“3·15”晚会的方式。


2019年3月15日晚,央视这条时长约6分钟的预警短片,几乎招招击中电子烟的命门。科学实验证明:电子烟在燃烧或雾化时,会产生甲醛等有害物质,危害吸烟者和被动吸烟人群健康。长时间吸食电子烟,同样会产生对尼古丁的依赖。


报道出炉后不到一小时,苏宁、京东等电商平台一度屏蔽了关键词“电子烟”。因参股公司涉电子烟相关产品产销,上市公司亿纬锂能收到了深交所的问询函,要求其说明生产经营是否符合行业监管政策要求、是否存在违法违规等情形。


电商平台上,不少电子烟初创品牌一度下架。灵犀LINX电子烟项目工作人员则表示理解,“对政策敏感,这无可厚非”。淘宝上,YOOZ旗舰店的产品至今仍处于“已下架”状态。该品牌总监王榕滢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,这和“3·15”无关,而是运营部门正在换货调整。


一个未知的事实是,国内电子烟方兴未艾,但代工产品早已在国外开枝散叶,电子烟已成为出口欧美市场的一门庞大产业。


“仅2018年,海关统计的出口额就接近300亿元。”中国电子商会电子烟行业委员会秘书长敖伟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根据2018年国际电子烟行业高峰论坛披露的数据,国内电子烟从业者也有近一百万人。


目前,电子烟既不属药品,也不属医疗器械。从烟具到烟油,无需通过安全性和有效性的临床试验就能进入市场,质量良莠不齐。“比如核心的烟油,里面添加了什么?对人体是否有危害?有些厂家自己都说不清楚。”敖伟诺说。


如今,互联网品牌、资本纷纷入局,打着“健康无害”“高颜好口感”的旗号,通过各种营销手段大搞“青春攻势”。销售对象不仅针对“老烟枪”,更对准了并无吸烟经历的青少年群体。


这让控烟专家担忧。“在资本的推波助澜下,电子烟正在创造一种新的成瘾方式,诱导初尝者上瘾。”中国疾控中心研究员、公益性研究机构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吴宜群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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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第一个创业风口


无需手动注油、进口芯片、可替换烟弹,再加上一个炫酷的外壳——电子烟成为了2019年第一个创业风口。做区块链的、自媒体的、共享经济的,所有人都想挤进这条赛道。


两个月来,先是锤子科技CEO罗永浩替前员工朱萧木站台,发布“福禄”电子烟;紧接着,同道大叔创始人蔡跃栋和黄太吉创始人赫畅推出“YOOZ柚子”。朋友圈传播甚广的“灵犀LINX”背后,则是同道大叔董事长、视觉志CEO等五位自媒体人。


“先占一块地,等政策放开就放手干。”在华烽国际从事投资工作、看过几个电子烟项目的李明(化名)感叹,“利润空间太大了。”


从零开始做一个电子烟品牌需要多少钱?一位电子行业从业者的答案是仅需一百多万元,“注册一家公司,然后找工厂代工。”据其透露,国内电子烟大多采用OEM(代工)或ODM(贴牌)销售,品牌方只需负责推广营销。


看到不少客户咨询电子烟代工事宜,一些做电子打火机等电子产品的工厂、作坊也跨界转型,想要分一杯羹。一个可佐证的例子是:便携液体烟弹电子烟的利润基本是手机配件的十倍。


据中国电子商会电子烟行业委员会2019年3月19日发出的《关于增强电子烟行业自律规范生产的倡议》,全球超过90%的电子烟产自中国。敖伟诺介绍,早年发家的龙头企业大多为国际烟草巨头代工,设备、尼古丁雾化器源源不断地输入欧美市场,在国内几乎没有销售。


在网络上,很难搜索到电子烟厂家的信息。南方周末记者搜索深圳电子烟行业协会的一份会员名单发现,他们大多分布在深圳市宝安区,以科技或贸易公司之名注册。只有通过查询工商信息,才能发现企业和电子烟的关联。


低调自有理由。传统烟草行业一直是中国的纳税大户,但电子烟是否属于烟草制品、是否应课重税、该由哪个政府部门监管,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。


“原先的玩家好歹出口创汇,现在资本涌入,打破了行业原有的生态平衡。”敖伟诺解释,没有制造业积累的玩家蜂拥进入,把电子烟当作赚快钱的机会,导致市场无序发展,央视“3·15”晚会的出手理所当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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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内开花墙外香


很多人以为电子烟是舶来品,但第一款电子烟“如烟”就诞生于中国,发明者是中国药剂师韩力。父亲因晚期肺癌离世,让他真正决定要研发一种香烟的替代品。


2004年,“如烟”问世。广告在各大电视台轮番轰炸,洗脑程度不亚于脑白金,却始终没能搅动中国的烟草市场。因为定价偏高、无法提供足够的尼古丁,加之2009年央视对其宣传的戒烟效果的批评,“如烟”迅速陨落。


国内遇冷,欧美是个好去处。西方较早重视卷烟的健康问题,电子烟甫一上市就受到追捧,疯狂蚕食传统烟草市场。


直到2014年前后,电子烟才以“蒸汽文化”的形式重回中国,成为文艺青年、嘻哈老炮的小众玩物。


这一年,长沙人名叔(化名)通过电子烟实体店俱乐部,初次“入坑”。店里循环播放着龙卷风、机关枪、水母等“花式吐烟圈”的视频。吞云吐雾让他感觉酷炫,“某种意义上,大烟雾也是带有社交属性”。


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,大烟雾风潮被美国电子烟品牌Juul打破。尼古丁盐烟油技术的突破,让电子烟的击喉感更平滑,小巧、方便、够量的尼古丁含量,让电子烟中的小烟成为后起之秀。


电子烟市场爆发了。2018年12月,万宝路制造商奥驰亚花128亿美元,收购了Juul35%的股份,估值达到380亿美元。作为投资协议的一部分,Juul获得一次性红利20亿美元,管理层决定给每人发放130万美元的年终奖。


有了对标案例,这股风立刻刮回了中国,各类资本纷纷跑步进场。


相对欧美,中国市场更具想象空间——国内烟民基数虽大,但中国算不上电子烟的主流市场。按照国家烟草专卖局的数据折算,国内电子烟销售额仅占烟草行业的约0.24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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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攻势


“老烟枪”当然是各类电子烟品牌的目标受众。


“从成立之初,我们就希望做一款安全健康的替烟产品。”YOOZ品牌总监王榕滢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。在电商平台上,各品牌打着“健康替烟”“戒烟实力派”的卖点,试图转换存量。


野心不止于此。为了吸引年轻的新烟民,各品牌推出了限量款的包装盒和口味——清新蓝莓味、可乐味、醇厚原香味、薄荷爆珠味、柠檬苏打饼干味……有些公司还售卖不同图案和材质的烟杆。


甚至,电子烟成了时尚配饰。“仙女春季套装”“你的颜值担当”……在漂亮的广告里、纪实真人秀里,连黄觉、朴树等明星也不时嘬上几口,文艺青年们没有理由不效仿。


WEL鲸鱼轻烟联合创始人邱懿武在一次论坛上更是直言,“我们一直坚持做年轻人的产品,做新品牌。看到电子烟的时候,我就判断这是有年轻人市场的产品。”


一项本意为了替烟的发明,却在创造一种新的成瘾方式,吸引年轻人上钩,这恰恰是最让公共卫生专家担忧的。“为什么要让没有任何吸烟经历的青少年走向烟草?”吴宜群质疑。


2018年7月-8月间,吴宜群所在的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对上海、昆明、武汉、杭州、贵阳、成都、渭南7个城市的学校周边烟点分布和烟草广告发布进行了调研,发现近九成的中小学校园附近一百米内有烟草销售点,“电子烟也随便卖”。


“电子烟不是戒烟神器,也绝不像广告里说的安全无毒。”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戒烟门诊负责人王晓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长期吸烟即“烟草依赖”是一种慢性成瘾性疾病,且容易复发。电子烟使用者常常合并使用卷烟,也随时会转向单纯使用卷烟。


王晓丹所在的戒烟门诊做过统计,就诊者中约30%使用过电子烟,其中约一半使用的是加热不燃烧型的电子烟IQOS。


在国内,没人统计过有多少年轻人因电子烟导致成瘾,但苗头已隐约出现。


20岁的晓峰(化名)原本不是烟民,选择电子烟纯属图新鲜。“味道像汽水,经常有饱腹感。”虽然没有“一天一包”真烟的概念,但他发现电子烟也能上瘾。


一次,经常光顾的网店烟油断货,没有“口粮”的最初几天,晓峰总想抽点什么,于是把之前的空瓶子汇到一起,甚至想着能不能兑点水抽。熬了两天,彻底没烟油了,他就干吸雾化器。


到了第4个月,晓峰已经抽完近二十瓶烟油。烟油快见底时,他总会有种焦虑感。现在,他习惯看看电池电量,带上备用烟油才敢出门。


作为一种成瘾性疾病,烟草依赖并不像电子烟生产厂家鼓吹的那样轻而易举戒除。很多吸烟者觉得,只要有毅力就能戒烟,但王晓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干戒的成功率不到4%。”她提醒,如果依赖程度重或出现了明显的戒断症状,需要药物治疗。戒烟门诊的医生还会通过心理行为干预,强化吸烟者的戒烟意愿,督导和支持戒烟。


在中国虽仍为隐忧,但在美国已成明患,青少年已成激增的新成瘾群体。


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(CDC)的报告显示,2018年,150万名美国青少年加入了电子烟大军,其中高中生的使用量激增了78%,初中生激增了48%(点击蓝字,即可详读南方周末2019年3月17日报道《电子烟席卷美国,青少年成新成瘾群体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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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来监管电子烟


“拒绝电子烟,原因之一是怕引诱年轻人而导致控烟运动开倒车。”吴宜群说。这些年来,传统控烟举步维艰,她不想看到“第二波浪潮”出现。


2018年8月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、国家烟草专卖局发文,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电子烟。2019年1月1日,杭州明确规定一切公共禁烟场所禁吸电子烟。随后,电子烟生产大本营深圳也发布征求意见稿,拟将电子烟纳入控烟范围。


其实早在2017年12月,中国电子商会电子烟行业委员会就发布了两项团体标准,其中就包括电子烟产品需标示“未成年人严禁购买”等警示语。


南方周末记者在各电商平台上发现,大多数品牌都作出了警示标识,但实际购买时,并没有人要求提供身份证明。


在国内,电子烟究竟属于烟草制品、药品还是电子产品,至今没有明确说法。大多数商家将电子烟当成普通电子产品销售,行业缺乏产品标准、难言质量监管、更无安全评价。


“企业和协会也在求监管。”敖伟诺说,行业发展迅速,但监管政策早已滞后。眼下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纳入监管后才有答案。


敖伟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像IQOS这样加热不燃烧型电子烟,因含有烟叶,依然属于烟草制品。2017年5月,国家烟草专卖局就发出通知,要求依法将该类产品纳入监管。


“现在有争议的是电子雾化烟的烟油。”敖伟诺说。这类产品是用雾化器将尼古丁盐等混合液雾化成蒸汽,并不属于烟草制品,恰好钻了一个空子,这也是最近一波资本创业的热点。


他透露,针对烟油和烟具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已由国家烟草专卖局提交,目前正处于审查阶段,标准有望于年内出台。今后,有资质的企业、符合要求的产品才能上市。


至于电子烟今后将归口哪个部门管理,敖伟诺不愿多谈,“那是国家的事,相关部门也在调研。”


“控烟界认为,应该由一个和烟草没有利益勾连的部门监管。”吴宜群认为,最合适的是市场监督管理总局,而非烟草专卖局。


央视“3·15”晚会播出后的第三天,吴宜群收到了国家卫健委的消息,一份有关电子烟和青少年健康的内参已上呈国家高层,“卫健委召集我们开小会,想听听我们的意见。”


(南方周末实习生崔珠珠对本文亦有贡献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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