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坚持记仇,总会发现无仇可记。

2019年7月02日11时01分内容来源:我要WhatYouNeed



高三毕业的那天,我在垃圾堆上,看到了一只亮黄色的香蕉抱枕。

这只抱枕是我的。

或者说,在我把它送给我的同桌之前,它曾经是我的。

那个时候我们高三。

同桌午休的时候喜欢直接把额头抵在桌面上。但是桌子太低,醒的时候就会脖子疼。所以他过生日的时候,我送了他一个抱枕。

这样就可以把头垫高一点了。

我的高三生活过得很不愉快,而其中为数不多的愉快是和他做同桌。

送这个抱枕,一方面是他过生日;另一方面,是我很想表达对他的感激。我很希望他知道,在一些不太顺利的时刻,我是靠他讲的笑话撑过来的。

但在垃圾堆里看到抱枕的那一刻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
同桌的家并不远,就在学校的隔壁。

但我到底是要装作无事发生;还是要捡起这只抱枕,跟他说“嘿,你落了这个”呢?

如果我要再一次把这个抱枕送还给他,我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?

是要若无其事;还是要装作有一点被冒犯到但不严重的生气;还是要像我内心实际感受到的那样受伤呢?

无论哪一个答案,看起来都过分艰难了。

所以直到最后,我也没有勇气捡起那个抱枕。只是收好自己的东西,然后离开了教室。

亮黄色的香蕉抱枕醒目地躺在无人认领的旧校服、再也不用的笔记本和撕得粉碎的教科书之间,最后被不知道哪一位清洁阿姨扔掉了。


我一直都对被讨厌的线索非常敏感。

初中的时候,班里有两个我挺喜欢的女生是好朋友,其中一个和我常常一起坐车回家。

某个冬天的傍晚,我们又在车站一起等车,像平时那样欢快地聊天。

我给她一连讲了很多个笑话,她笑得前仰后合,擦起了眼泪。

笑完之后,她缓了缓劲儿,突然对我说:“你真有意思。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像 xx 说得那样坏的人呀。”

xx 是另一位我挺喜欢但不算熟悉的女生;这是一句听起来很像表扬的话。

但当时的我思路突然难得地清晰。稍微琢磨一下,我就明白了:原来 xx 一直有在背后对她说我的坏话;她也一直,都有在听 xx 说我的坏话。

那种“被背叛”的感觉是瞬间涌上心头的,气氛突然地冷清下来。车来了,我们在拥挤的车厢里被人流挤向两边。

下车的时候,我们没有互相道别。



后来我们就没有像以前那样努力地约着回家了。在车站碰到还是会聊天,但像那个冬天一样气氛热烈的傍晚,再也没有了。

在好几年的时间里,我都觉得,离开一个可能没那么喜欢自己的朋友,是让自己安全的行为。

我没有想过的一系列问题是:

对那个女生而言,即使她很好的朋友一直在说我的坏话,她还是一直都在和我一起坐车回家;即使她很好的朋友一直在说我的坏话,她也还是愿意对我说:

“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像 xx 说得那样坏的人。”

在那个冬天的傍晚,她最想告诉我的,也许仅仅只是:“我觉得你很好”。



在高中毕业后的时间里,我和高中的同桌还在继续地联系。

我们终于都告别了“自己给自己添堵”的青春期,进入了“生活主动给我添堵”的成年时期。

接下来的几年里,常年和焦虑搏斗的我,终于稍微掌握了情绪自理的能力;而本来率性潇洒的同桌,则在繁乱的生活里稍微显得左支右绌起来。

更多的时间里,我们开始互相打气。

在我最消沉的时候,我会买高铁票去他念书的城市,在他们学校的食堂里吃早餐,听他花式吐槽最近的生活。

尽管在去程的高铁上,我还是常常会想起那个被丢掉的抱枕,隐隐担心他只是出于客气,而并不真的想要招待我。

但在回程的时候,这种担心总是会烟消云散。

终于,我确信了这是一个“我可以去的地方”。

而拥有一个“可以去的地方”,对我而言,实在要比“送出的礼物不会被对方丢掉”,重要太多了。



总感觉高中毕业没多久,我们就又大学毕业了。

我们北方人是很难记得出门带伞的。大四的梅雨季节,同桌在上海实习,两个月买了十一把雨伞。

毕业之后他去了杭州。下高铁的时候他发微信给我:

“我靠,杭州也下雨了。而我竟然把所有的伞都留在了上海。”

想象着他在火车站买第十二把雨伞的样子,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随口接上一句:“太真实了。你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把我送的抱枕留在了教室。”

很长时间没有回复,我以为他已经忙着赶路去了。突然又收到了一条:

“我毕业之后过了一阵儿才想起忘了拿那个抱枕,但当时已经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后来我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,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跟你提这件事。”


那一刻,我才知道,原来对于这件事,他也有“不知道怎么办才好”的一面。

已经过了四年了。连我自己都差不多已经接受了“这就是一位活得比较潦草的直男”的设定,觉得他弄丢我送的礼物是一件很好理解的事了。

但就是这位“生活潦草”的直男,四年里的每一个生日,竟然都会苦恼一遍怎么跟我解释。

当时我想,足够了。

知道他有在想这件事,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


在很多感到受伤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月亮的背面。

月亮是一个球体,它一边围绕地球旋转一边做自转运动。在这种双重的转动之中,有一半的月球表面,永远都在地球看不到的背面。

在地球上,我们只能看到月亮明亮、皎洁,但不知道它有不被看到的一面。

我曾经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像是这样,被展示出的总是和谐与快乐的一面。

人们会一起在车站等车,在一张圆桌上热闹地吃饭,拍充满笑容的大合照发朋友圈,用各种各样的形式共享欢乐。可谁也不知道,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不满、轻蔑和满不在乎。

会被我“记仇”的那些时刻,有很多都是我大失所望、深感受伤,自以为看到了“月亮的背面”的时刻。

但在不断“记仇”的过程中,我开始觉得,人和人之间的关系,具有的不是正面和背面,而是相互并列的很多面。

就像我和我的同桌,我们共度的快乐潇洒的高三时光是一面,毕业后被丢在教室里的抱枕是一面,多年来的彼此打气是一面,他漫长的、不知如何对我开口的歉意,也是一面。



有哪一面比其他面更加重要吗?从理性上说,我认为是没有的;但从感性上说,我渐渐相信,积极温暖的那些面比消极疏离的那些面更加重要。

如果让我回到和初中同学一起等车的那天,我想我还是会因为她透露的那句“xx说你讨厌”而感到稍稍受伤吧。

但是我会更用力地体会和记住,她补充说明里的“你真有意思”和“我不那么觉得”。

被拒绝和被讨厌的线索是存在的。但还有更多更多被接纳和被关心的线索。

如果在感觉到被拒绝的瞬间,就太快地后退的话,就会错过那些好的部分了。


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并不喜欢我的“记仇”属性。

因为它总是让我看起来像个心胸狭隘的小人。无论是对朋友、父母还是恋人,我都会有某一道或者某几道小小的陈年伤口。

我常常迫切地想要忘记它们,但这实在是太难了。即使在我们之间最快乐和最舒适的时候,我也无法丢掉它们存在过的痕迹。

因为我是真的还在介意,并且也很在乎。对于一件既介意、又在乎的事,纯粹的遗忘是很难的。

在这种想要忘记又无法忘记的自我拉扯之中,我和朋友聊到我的“记仇”属性。他跟我说,不开心的事,其实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。

“但,就算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发生了。那也还是我的朋友呀。”

那个时候我想,完全晴朗的、没有阴霾的关系,是真的存在的吗?人和人一旦靠近,就有可能互相伤害。那么关系中存在着磕碰和错待,似乎是个必然事件。

但是,只要晴朗的部分远远多于阴霾,或者我们看重晴朗的部分远远多于阴霾,那些积极的温暖的线索,就可以把忽视的拒绝的线索层层包裹起来。



在我的生活里,被拒绝、被忽略、让我想要去“记仇”的事情,还在继续地发生。

但现在,我下定了一种决心。

那就是,把每个我想要“记仇”的时刻,当作是一个在提醒我更努力地积累和感受积极线索的时刻。

正是因为发生了没那么好的事情,才提醒我们要一起做更多好的事情,从而包裹住那些不好的感觉。

还有很多晴朗的下午,需要我们一起度过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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